这几天，“冷门绝学”又“热”起来了。起因是11月6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成立了冷门绝学学院，这是中国高校首个冷门绝学学院。这个学院研究啥？校方工作人员向媒体介绍其研究方向为古文字与中华典籍文献等方面。甲骨、简帛、西夏文、古彝文、东巴文……这些曾险些断代的知识，被正式放进“本硕博贯通”的传灯体系里。

当天，“全国冷门绝学联盟”也启动建设，联盟有全国82家高校、科研院所及文博单位参与。四川观察记者注意到，四川大学是联盟成员单位之一。四川大学古典学系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吴毅强告诉记者，从1937年徐中舒先生把古文字学研究带到成都算起，川大在这条“冷板凳”上，已经坐了将近90年。

川大是古文字学研究“四大重镇”之一

1937年，师从王国维、梁启超的徐中舒先生来到成都，在四川大学开创了古文字学与先秦史两门学科。他主持的川大古文字研究室，后来与北京大学、吉林大学、中山大学的古文字研究室并称全国古文字研究“四大重镇”。1981年，川大获得首批古文字和先秦史博士授位点。

徐中舒留给这门学科的东西很实在：一部《甲骨文字典》。这部由他带着学生集体编纂的字典，从字形、解字、释义三部分解释甲骨文，释出大量新字，纠正了以往考释中的许多错误，至今仍是古文字研究者的案头必备。他主编的《汉语大字典》，则是目前收录文字最多、释义最全的汉语字典。

吴毅强说：“川大的古文字学很有历史。这条脉络一直没有断，重点是两件事：古文字本身，以及围绕古文字和先秦史、古代文明的研究。‘通过文字研究古代历史文化’——这句话说起来轻，做起来却可能是一辈子的事。”

再好的传统，也要有人接。2019年，四川大学古文字与先秦史研究中心挂牌成立。如今，川大做古文字研究的教师有8位：古典学系4位，文学院4位。数字不大，但队伍是活的。

“冷门绝学”为什么不可替代？

吴毅强说得直白：冷门绝学，不是无用之学。它“冷”是因为离大多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远，几乎很少用得上；它“绝”是因为一旦断代，可能真就成“绝版”。“就像古文字学主要是一个学术研究，和社会的关联很少，大众接触得少、关注得也少。”到底有多小众？据粗略统计，全国古文字学从业人员仅约500人，吴毅强透露，核心队伍大约200人。

为什么它不可替代？采访中，吴毅强说了这样一段话。他发现，“虽然我们都在使用汉字，但很多人对汉字的历史并不了解。”古人如何造这个字、这个字经历了怎样的演变历程，一般人并不清楚。“古文字学是一门基础性的学问。跟中文、历史、考古都有很紧密的联系。这些古文字、简帛、甲骨等，是中华文明的‘源代码’。”吴毅强补充道。冷门绝学不是人文科学的边缘，而是人文科学的地基：守住这份“原件”，就是守住文化自主的根基。

如何让冷门绝学不“断更”？

2020年，教育部启动“强基计划”招生，把古文字学列入基础学科招生方向，川大开始招收古文字学强基班，实行本硕贯通培养。吴毅强介绍道，在四川大学的本科阶段，古文字学不细分方向。学生入学后如果有志于从事古文字研究，可以按课程的设置系统修习甲骨、金文、战国文字、秦汉文字等核心课程。

“路径是通的，问题在别处。”吴毅强说，“大部分学生读着读着，就发现没兴趣了。刚进来的时候可能有点兴趣，或者因为别的原因，学着学着就淡了。这不是川大一所高校的现实问题。”

今年7月，川大举办“强基计划”古文字研究生联合论坛。南京大学、中山大学、兰州大学等高校的老师坐在一起交流，几乎都在谈同一个难题：兴趣的持续。

在吴毅强看来，“古文字和中文、历史、考古、哲学都有关系。如果只从单一学科进去，有的侧重文字、有的侧重思想，很多学生很快就失去兴趣了。把几门学问整合在一起，兴趣点可能更容易被发掘出来。”

他自己就是这样“误入”的。2004年读研究生时，吴毅强学的是近代史，为了搞清楚王国维、顾颉刚先生讨论的学术史，一路追到问题的源头——古文字。“我发现他们研究的问题我不懂，就从那儿开始。”2007年，他正式转向古文字学，到现在已将近20年。

AI进场 把碎掉的甲骨“拼”起来

AI的发展也给古文字学研究带来了新的契机。“现在国内用AI介入古文字学研究也不少。”吴毅强举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甲骨缀合、释读。龟甲埋了千年，早已碎裂，碎片还常常流散在各地。“AI技术可以先把这些材料缀合、复原出来。”然后是识别——甲骨文的字形基本一致但有变化，图像识别加上大数据统计，可以辅助研究者释读。

另一个是青铜器与金文。青铜器器型复杂、年代不清，研究者把器物图像建成数据库，通过纹饰、器型、铭文字体特征来判断年代，甚至辨别真伪。

技术能做的，是把散落各处的碎片重新“拼”到一起，但一个字为什么这么读，最终仍要由人来负责。其实，川大在“冷门绝学”上的研究，不只有古文字。敦煌学是川大的另一块“招牌”，项楚先生毕生致力于敦煌遗书和俗文学研究，为中国敦煌学在国际上夺回了话语权。西藏考古、民族史、古典学等方向，也常被放进“冷门绝学”的讨论里。这些学问有一个共同点：不产出即时效益，却决定我们还能不能读懂自己的来路。“文化不绝如线”回到川大古文字学，换个角度看——从1937年到今天，近90年，一代人把这根“线”交给下一代人，始终没断。

原文链接：这个“冷门绝学”，四川大学已守了近90年